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一户农家，居高临下，这一家的一举一动，便尽在眼底。不过是很平常的一正两侧的式样，前面是菜园子，侧面是猪圈鸡舍之类的杂屋。
　　
　　但这家主人似乎是挺崇尚随意。天气晴好时，猪们鸡们狗们便悉数放风，或懒懒散散漫步于闲庭，或在阳光下打盹。坪里支着一只大锅，熬着青草白菜红薯当猪食。穿红着绿的妇人在菜园堂屋之间来回穿梭着忙碌着，却总记得顺手添几块柴火。男人或劈柴，或挑水，或敲敲补补，看上去有使不完的力气。四五岁的小女孩是杨柳青年画中一团喜气年年有余的中国娃娃，她的脸是真正的红苹果，脏乎乎却满溢着生动新鲜的阳光，她与狗嬉闹着，满院子都是她纯银的笑。炊烟袅袅，热气腾腾中弥散开的是一种烂熟甜糯的香味。想着她家的猪不但逍遥，口福也不浅，年节时引颈受戮实是一件在理的事。
　　
　　冬日将暮未暮时，小屋便会早早地亮一盏昏黄的灯，隔着雾气沉沉的玻璃窗户，遥遥传送着温暖。我也爱看华灯初上霓虹五彩的都市，只是常常错乱于其中，分不清来路的方向，恍惚中疑是琼楼玉宇海市蜃楼。霓虹就如冰玉般神圣的美人，纵然再倾城，也只能在梦中偶尔想想而已；农家如豆的灯火却是人间的灯火，是低眉顺眼的邻家小妹，可亲可近，里面有着江山一统、天老地荒的安稳踏实。
　　
　　想着小儿女绕膝围坐炭火边的言笑晏晏，想着夫唱妇随的举案齐眉，想着妇人替孩子掖被角嘴边知足的笑，想着灶屋的柴火是怎样照妇人酡红如酒的面庞，不由有泪涌动。我要的不正是这水到渠成的快乐吗？因为简单，因为无须机关算尽，所以格外丰盈长久。屋内的人儿定然不能料想此时此刻某一个女子突然而至的感动，也定然不能明白她微微落泪的缘由。
　　
　　最喜欢还是将近年末的杀猪宰羊，看猪们羊们奋力而徒劳地蹬脚挣扎，嚎叫连连。不忍看杀生的我竟然有一付铁打的心肠，也难怪，在我眼里这实在是一幅将喜庆渲染得无边无际的旧历年画。就如梳羊角辫穿大红灯芯绒棉袄的小女孩枕着嘎嘎作响的压岁钱睡梦中兴奋的笑声。还如鞭炮噼哩啪啦炸过后无孔不入的硝烟气味：清洌明净刺激，令人为之一振阴郁尽扫。遍地满阶的红末纸屑，满世界都是欢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热闹。整个人便如初生的婴儿一般卸了负累，又是一个簇簇新任怎样都可以的开始。民间历来以鞭炮送瘟神辞旧迎新，不由人不叹传统确有它久远的理由。
　　
　　看焰火则不同，那种缤纷绚烂，那种炫人夺目，因为华美到了极致，便少了人间烟火的味道，纵美也不关乎己；还因为一瞬即逝，不是我等俗人所能把握。所以一直以为只宜远远地观望欣赏，从不敢存坐拥的奢望。
　　
　　只是我仍会不满庭院的凌乱不洁，常常恨不得下决心请几天假去收拾清爽。独处时猛然发现不得不承认我是叶公好龙式的欢喜，我已根本无法回到原始的起初，我真正要的是山般葱茏水般澄明的桃源，实质上那与霓虹、焰火又有什么分别呢？
　　
　　囿在水泥钢筋丛林中的农家终被一台资企业所湮没，或许是农家盼望已久的喜讯，只是过年于我更没有喜庆热闹的气息了。凭窗望处已是林立的烟囱厂房，不复看猪们悠闲踱步，不复听猪羊惨叫，我是格外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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